我是鱼，一条一天到晚游泳的金鱼。 我的世界是一个水滴状的透明玻璃瓶，里面有一小株不知名的植物，6片绿色的叶子上有淡黄的斑，密密的根须在瓶中纠结痴缠。与我相伴的，还有静静躺在瓶底的3颗小小的鹅卵石，一颗浅粉带着几缕血丝、透着莹润光泽的雨花石。这颗雨花石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曾相逢何处。 我没日没夜地游着，没有目标也失去了方向。每一个夜晚，女主人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我一边游，一边看着那屏幕上的字。她不停地写着各种各样的爱情，甜蜜的，忧伤的。 一个子夜，从她电脑音箱里飘出一首歌：“我是鱼，你是飞鸟……”我仿佛被锐器穿透，倏然记起，歌里那条爱上一只飞鸟的鱼就是我，可我的飞鸟去了哪儿？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很轻很熟悉的声音，是那颗我一直觉得眼熟却想不起相逢何处的雨花石———前世的飞鸟变成了今生的雨花石，大海里的箭鱼变成了玻璃瓶里小小的观赏鱼，穿越了天空和海洋，我们相聚在这小小的玻璃瓶中，可依然无法畅诉衷肠。因为，一颗石头一生只能开口说一句话。 我用一条金鱼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疾呼，想告诉女主人我的故事。可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了一粒鱼食到玻璃瓶中。 我和我的飞鸟（不，我的雨花石———其实，它就是变成一粒尘沙，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泪眼相望，无语凝噎。我们同心同德地羡慕着与我们生活在同一瓶中那6片绿叶，它们脸对着脸，根连着根，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日夜呢喃。 世事多变幻，茫茫大千世界已经缩微到区区一只玻璃瓶，而我们依然，不能用我们想要的方式相爱。 日复以夜，眼中的泪早已流干，可我们心中长相厮守的热望从未稍减。我们知道，能这样相守着等待来生，已经远胜于前生在大海里仰望天空。 6月，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女主人醒来，发现心爱的金鱼绝命于绿叶密密纠结的根须间，双目闭合着，宁静而安详。 女主人叹了口气，把我从下水道冲走，“让它重回大海吧”，我听到她心里的声音。“等等，我来了！”熟悉的声音来自我身后，那颗有几缕血丝的浅粉雨花石———我的飞鸟，在女主人给玻璃瓶换水的时候追随而至。 次日清晨，神情恹恹的女主人意外地发现，玻璃瓶中的绿色植物绽出了两片新叶。它们的身下，是一根新生的粗长而白嫩的根须，两片嫩绿的新叶上，两粒晶莹的露珠将落未落。 “叶叶心心，尽是相思意。”女主人终于从她脑海中容量约等于零的古典文学宝库里搜索出这么一句。她不知道，那两片初绽的新叶是她的金鱼和它的飞鸟；她不知道，这个玻璃瓶里曾经发生的爱情故事；她不知道，一场经历了三生三世的爱情，于无声处有了一个最完美的收稍。◆暮风